關愛明天全媒體記者 莫爾佳 (圖/受訪者提供)
理念重塑
2024年10月25日,雅安市雨城區上里鎮中里村家長學校該年度第一堂課在上里鎮初級中學的階梯教室開課,楊光蓉以《家庭教育中如何“揚長”》 為主題,為現場100余名家長講解如何正確看待孩子的優勢與劣勢——她以“放大鏡”和“望遠鏡”作為“教具”,告訴家長不僅要同時關注孩子的優缺點,還要將目光放長遠、看到孩子的未來。在投影屏上,她向家長展示一張有短板的木桶圖,并通過與后者的頻繁互動,引導他們認識“長”“短”并非絕對,要根據孩子特質,接受孩子的短處,發揚孩子的長處……一個多小時深入淺出、“干貨”滿滿的講解,家長們聽得聚精會神,頻頻點頭。
中里村位于雅安市雨城區上里鎮,村里青壯年大多外出打工,留守兒童比例較高。2022年 5 月,在雅安市關工委、市教育局關工委指導推動下,中里村家長學校正式掛牌成立。四川省語文特級教師、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楊光蓉作為雅安家庭教育名師工作團的講師,多次前往雅安各村級家長學校授課。
課后,楊光蓉被幾名家長圍住。一名上了年紀的女性家長講起自家孩子的情況。她告訴楊光蓉,自己兒子兒媳都在外地打工,剛升初中的孫子日漸暴躁叛逆,自己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說多了,他會拿著鉛筆刀割自己的手,一下又一下,血都出來了。”講到情急處,她忍不住哭出聲來。對楊光蓉而言,類似的問題并不鮮見。“因為親情的缺失,留守兒童在心理、性格和人際交往方面特別容易出現問題。這令老人左右為難:不管,怕娃娃學不好;管嚴了,又怕娃娃出事。”
“這是孩子的一種宣泄,但也確實很危險。如果不引起重視,可能會出現更極端的情況。”楊光蓉現場為家長支招:馬上聯系在外地工作的子女,要求他們必須每周至少與孩子進行一次視頻交流,將孩子情況告知學校,取得老師的支持。她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留給了對方,告訴她“管教孩子時要‘內緊外松’,有什么問題,盡管聯系我。”離開中里村前,她特意給學校領導打招呼,請他們多關注那個有自殘行為的學生。
上里鎮初級中學政教處主任李智蘭亦感嘆,在農村學校,好成績的學生鳳毛麟角,大部分家長的教育方式多為批評甚至打罵。在她看來,楊光蓉所受的“追捧”,正凸顯了農村家長對科學指導孩子成長的迫切需求。“家長學校這個課堂,讓他們能夠重塑家庭教育的理念,學習家庭教育的方法。”
城鄉教育的巨大差距是決定家長學校從農村‘突圍’的主要原因,另外一個原因則來自家長。”

講師為合江村家長學校的家長學員授課
探索建校
在探索家庭教育方面,雅安起步較早。“雅安市關工委成立之初,就設立了由退休老教師組成的市關工委家教團。家教團的成員教育情結很重,一直在思考怎樣從關工委的角度出發,實實在在地為學生、家長和學校做點什么。”在談及打造家長學校的初衷時,雅安市關工委常務副主任馬作祥如是說。
2022年,全國婦聯、教育部等11部門印發《關于指導推進家庭教育的五年規劃(2021—2025年)》(以下簡稱《規劃》),指出要依托城鄉社區綜合服務設施、文明實踐所站、婦女兒童之家普遍建立家長學校,每年至少組織4次普惠性家庭教育指導服務活動。《規劃》亦明確,規范強化社區家庭教育指導的責任部門為全國婦聯、教育部、民政部、中央文明辦、中國關工委。
雅安市關工委、市教育局關工委遂以此為契機,探索打造社區家長學校。“沒有模板可循,我們決定先探索路徑、總結經驗,再在全市推廣。”雅安市教育局關工委執行主任、市關工委家教團團長劉德強說。
探索從農村開始。劉德強表示,城鄉教育的巨大差距是決定家長學校從農村“突圍”的主要原因,另外一個原因則來自家長,“與城市家長相比,農村家長普遍更缺乏接受高質量家庭教育的機會。”經過深入調研、精心準備,2022年4月,雅安市雨城區草壩鎮合江村家長學校正式掛牌運行,它與于次月掛牌的中里村家長學校,共同成為雅安市關工委“抓點帶面”建設農村家長學校的兩個試點。
農村建設家長學校,首先面臨的是如何確定開課時間、找到上課場所等現實問題。“在實踐過程中,我們既借鑒學校家長學校的做法,又結合農村實際情況。”雅安市關工委家教團副團長竹波介紹,在與村黨委和學校充分溝通后,家長學校確定秋冬季為開課時間,“每年的10月到次年元月,正是農閑期。在此期間每月開課一次。”上課場所則根據開課時間 ,在村委會會議室、村內各所學校的大教室中協調。此外,兩所學校還根據各自實際,分別明確了管理制度、課程設置、課時計劃、考勤制度、獎勵制度和發展規劃等。
專業師資力量的短缺和課程開發的短板,曾是學校家長學校的一大痛點。“學校家長學校主要依托家長會開課,講師則是學校領導或德育工作者。”李智蘭說,“課程內容比較空泛,對家長吸引力不大。”她坦言,日常教學已經占用了老師大量精力,很難苛求他們在家庭教育領域做更深入鉆研,更別提打造專門課程。這一問題,在農村社區家長學校的實踐中得到了較好的解決。
2023 年 3 月,市教育局關工委聯合市關工委家教團,成立由25名雅安地區高校、中小學、幼兒園名師組成的雅安家庭教育名師工作團。歷時半年,名師團研發了一套具有系統性、針對性、可操作性的課程體系,共有70余個課目,涵蓋“幼兒園學段”“小學學段”“中學學段”家庭教育面臨的諸多問題。這套課程作為《雅安市家長學校家庭教育課程建設計劃》(以下簡稱《計劃》) 的重要組成部分,為全市家庭教育的開展提供智力支持和工作方案。“有了名師工作團與 《計劃》 的支持,讓我們在課程設置上能更好地堅持‘ 問題導向’,有的放矢。”劉德強介紹,如今,每年村級家長學校開課前,家教團都會請學校先收集家長的“急難愁盼”,匯總后分類,再以《計劃》 中的課目為基礎,確定課題和任教老師。
以合江村家長學校為例。2024年9月,學校對家長開展問卷調查,了解他們在家庭教育中亟需解決的問題,“孩子玩手機上癮,怎么辦”“孩子太自私,什么事都以自我為中心”“隔代教育交流好難,家庭作業輔導更是無法完成”等問題被學校收集匯總到市關工委家教團 ,后者將問題歸納為“如何看待孩子學習成績和輔導作業”“如何解決家庭教育面對的常見問題”“手機管理問題”“溝通問題”4 類,并將它們作為 2024 年合江村家長學校 4 次課程的主題,在名師工作團中選擇合適人選,通知任教老師根據具體問題補充、擴展課件。
“其實,2022年中里村家長學校首次開課組織時,家長們是有抵觸心理的。”李智蘭回憶道,“許多人覺得很煩,認為‘又要開會了’。”于是這一年,上里鎮初級中學采取了“部分有意愿的家長來試聽”的組織形式 。當年度的課程結束后 ,效果得到參與家長的廣泛認可。“他們發現,付出一點時間來聽課,對自己孩子的教育是真正有用的。”
收獲實在,令家長們有很高的參與意愿。在合江村家長學校,家長聽課出勤率達到85%,“這比我們學校開家長會出勤率還高。”合江鎮中心校校長熊虎說。上里鎮初級中學校長王明武有類似的感受,“2023年的家長學校開課后,我校有20名家長4次授課全勤,這在學校組織家長活動時是前所未有的。”
2024年11月中旬 ,中里村家長學校當年第二堂課在上里鎮第二小學開課,一座難求。
收獲實在,令家長們有很高的參與意愿。在合江村家長學校,家長聽課出勤率達到85%。”

家長學校課堂現場
示范帶動
經過兩年運行,合江村家長學校與中里村家長學校逐步形成“兩校銜接”和“三方聯動”機制。“兩校”是指村家長學校和本地中小學校;“三方”是指村黨委、本地學校和教育系統。其中,由村黨委牽頭安排活動、保障基本的經費,學校負責家長的組織動員和考勤,關工委對接教育系統負責師資配備。
截至 2024 年秋冬季開課前,兩所村級家長學校已為500人次固定學員和1500人次流動學員授課 。2024 年,漢源縣清溪鎮富民村家長學校和蘆山縣雙石鎮雙河村家長學校也掛牌成立并運行。最初以“抓點帶面”示范帶動的想法初見成效。
在中里村家長學校2024年開課儀式上,金明明被表彰為2023年度“優秀家長學員”。她是東北人,遠嫁雅安十幾年。之前,她在管教孩子方面,習慣‘武力解決問題”,“那時候,娃娃跟我關系不好,他爸爸跟我關系也不好。”金明明說。
如今,“他要犟嘴,我就要上手”的場景在金明明家已成為歷史。“我學會‘談判’了。”她笑著分享起自己在家長學校學到的“談判技巧”——“我就先不否認他,心平氣和地和他溝通……”偶爾也會“談判失敗”。“這種時候,就大家冷靜下來先不說了。”改變自己的教育方法帶來的變化是明顯的。“以前孩子什么事都不給我說,現在學校發生什么事,他都愿意給我分享。”聊到這,金明明笑得特別開心。
這樣的變化不僅發生在金明明的家庭中,許多家長都在家長學校中找到了與孩子更好相處的方式。
離開中里村一周后,楊光蓉接到一個反饋電話,是課堂上家長反映有自殘行為的孩子的班主任打來的。班主任向楊光蓉交流了學校的介入情況,通過班里的志愿小隊制度,一名老師和另外兩名學生與其“結對”,在學習、生活、心理上給予其更多的關心和幫助。“目前,孩子狀態比較平穩。”
那名家長沒有再聯系楊光蓉。“這至少說明,沒有出現新的令她覺得不可控的狀況。”在楊光蓉看來,盡管過程緩慢,甚至不一定順利,但更多的關懷與陪伴,終會為驅散孩子內心的陰霾照進一束光。